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麦子黄得晃眼。
许高懿发动他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时,车头冒出的黑烟混着尘土味,呛得他眯了眯眼。
他要去镇上粮站卖刚打下来的新麦。
这条路他跑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粮站那扇掉漆的绿铁门。
可今天有些不同,他心里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麦芒轻轻扎着手心,不疼,却总也忽略不掉。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藕荷色的身影。
是陈语嫣。他的高中同学,那个曾经成绩好、模样更出挑的姑娘。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连衣裙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头发梳得光滑水亮。
可她绞着手指站在那儿,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不像去赴约,倒像要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她要去镇上相亲。对象是镇上文教局干部的儿子,叫罗修杰。
她奶奶邓素珍托人捎信,想让许高懿顺路捎她一程。
许高懿答应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拖拉机“突突”地响着,载着沉甸甸的粮食,也载着他沉甸甸的心事,驶向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
他不知道,这一趟平常的卖粮路,会把他的人生也彻底颠覆。
他更不知道,当归途暴雨如注,拖拉机熄火在泥泞里,浑身湿透的陈语嫣会用怎样一种眼神看着他,又会说出怎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在他的心底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
车轮碾过坑洼,颠簸了一下,他握紧了方向盘,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镇子轮廓。
悬念,就像天边那朵逐渐聚拢的乌云,悄悄埋下了种子。
01
清晨五点半,天色已经蒙蒙亮。
许高懿把最后一袋麦子搬上拖拉机的拖斗,用粗麻绳仔细捆扎结实。
麦粒干燥饱满,散发着阳光和土地的味道。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父亲早些年病逝,家里就靠他和母亲守着十几亩地。
他是家里顶梁柱,也是村里为数不多会开拖拉机、肯下力气钻研的年轻人。
这台老“东方红”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也是他谋生的伙计。
发动机轰鸣起来,声音粗粝有力,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
他跳上驾驶座,座椅上的皮革已经裂纹丛生,坐上去硬邦邦的。
但他习惯了,甚至觉得这轰鸣声和颠簸感有一种踏实的韵律。
车子驶出自家院门,碾过村中坑洼不平的土路。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哗响,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
有早起下地的乡亲扛着锄头跟他打招呼:“高懿,这么早去卖粮啊?”
他笑着点头回应:“诶,趁早去,凉快。”
车子经过村小学,破败的校舍静悄悄的,暑假还没结束。
他和陈语嫣就是在这里念完小学,又一起考进了镇上的高中。
想到陈语嫣,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随即又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黯淡。
那时陈语嫣是班里乃至全校都瞩目的姑娘,学习好,长得俊,唱歌还好听。
而她家境也好,父亲是乡里小学的校长,母亲在供销社工作。
他自己呢,就是个闷头读书、放学还得赶紧回家干农活的乡下小子。
高中三年,他们同桌过一年。
他至今还记得陈语嫣借给他的那块带着淡淡香味的手帕,和他解不出数学题时她耐心的讲解。
那些细碎的往事,像藏在麦壳里的麦仁,轻轻一嗑,就能尝到一丝淡淡的甜。
但他从不敢多想。差距像一条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
毕业后,陈语嫣考上了省城的师范专科,而他落榜回家,接了父亲的班,成了地道的农民。
几年过去,听说她在镇上的中心小学当了老师,端上了“铁饭碗”。
而他还是开着拖拉机,和土地打交道。
两条原本有过短暂交汇的线,又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
拖拉机驶近村口,他一眼就看到了槐树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他放慢了车速,拖拉机发出的噪音更显沉闷。
陈语嫣也看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
阳光下,她那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格外显眼,像一朵初绽的荷花。
许高懿把车稳稳停在她面前,熄了火。
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四周忽然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等久了吧?”他跳下车,习惯性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
“没有,我也刚来一会儿。”陈语嫣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清亮亮的。
她打量了一下高大的拖拉机和满车的粮食袋,微微蹙了下眉:“这么多粮食,我坐哪儿?”
许高懿指了指驾驶座旁边那个窄窄的位子:“就这儿,挤是挤了点,将就一下。”
那是副驾驶的位置,座位上铺着个旧麻袋,勉强算是坐垫。
陈语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许高懿帮她拉开有些生锈的车门,伸手想扶她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陈语嫣倒是很利落,手扶着车门框,抬脚蹬着车轮,一侧身就坐了上去。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麦秆的味道。
许高懿重新发动拖拉机,巨大的声响再次充斥了小小的空间。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陈语嫣,她正微微皱着眉头,似乎不太适应这噪音和颠簸。
“路不好,颠得很,你扶稳点。”他提高了声音说。
陈语嫣点了点头,伸手抓住了座位前方一个稳固的把手。
车子重新开动,颠簸着驶向前方。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拖拉机单调的轰鸣声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哐当声。
许高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手心有些冒汗。
他闻到了身边传来一股淡淡的、不同于麦秆和汽油的清香,是雪花膏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陈语嫣。
她侧着脸看着窗外的田野,脖颈修长,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银色耳钉。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给她细腻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几年不见,她褪去了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更漂亮了。
许高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她今天这身精心打扮,是为了去见另一个条件优越的男人。
那个叫罗修杰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拖拉机颠簸了一下,陈语嫣轻轻“呀”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向他这边。
她的胳膊轻轻擦过他的手臂,短暂的接触,却让许高懿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赶紧坐直了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陈语嫣也迅速坐正了,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幸好被嘈杂声和尘土掩盖了。
路还很长,镇子还在前方。
这段旅程,才刚刚开始。
02
拖拉机驶出村子,拐上了通往镇子的大路。
说是大路,其实也只是稍宽一些的土路,依旧坑洼不平。
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大部分已经收割完毕,留下的麦茬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短绒。
远处有零星的农人正在地里忙碌,弯腰拾掇着秋播的准备。
夏天的风带着灼热的气息,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驾驶室里的一些沉闷。
“这几年,在镇上教书还行吧?”许高懿打破了沉默,声音在轰鸣中需要稍稍提高。
“还行,孩子们挺可爱的。”陈语嫣转过头来看他,笑了笑,“就是有时候也挺操心。”
她的笑容很温和,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耐心气质。
“当老师好,稳定,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许高懿由衷地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比我们种地强多了。”
陈语嫣轻轻摇了摇头:“种地怎么不好了?春种秋收,实实在在的。没有你们种地,我们吃什么呢?”
她的话让许高懿心里微微一暖。
他没想到陈语嫣会这么说。
在他接触过的很多人里,包括一些亲戚,言语间多少会觉得种地是没啥出息的行当。
“也就是出把力气。”许高懿憨厚地笑了笑,“对了,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
“挺好的。我爸还在小学,我妈前年从供销社退下来了,现在在家帮我奶奶种种菜,养养花。”
“邓奶奶身体还硬朗?”许高懿记得陈语嫣的奶奶邓素珍,是个很慈祥又明事理的老人。
小时候他去陈语嫣家问作业,邓奶奶总会拿些瓜子、花生给他吃。
“硬朗着呢!整天闲不住,街坊邻居有点什么事她都爱帮忙张罗。”
陈语嫣说着,语气里带着对奶奶的亲近和一点点无奈,“就是……就是爱操心我的事。”
这句话意有所指,车内的气氛又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许高懿当然明白“我的事”指的是什么。
陈语嫣今年也该二十四五了,在这个小地方,算是大姑娘了。
家里着急她的终身大事,再正常不过。
“老人嘛,都这样。”许高懿含糊地应了一句,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高中时,班里好像有几个男生对陈语嫣有意思,给她递过纸条什么的。
但他那时只顾着埋头学习,加上一点自卑,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现在想来,那段懵懂的青春岁月,就像被这拖拉机的轰鸣声震碎了一样,遥远而不真实。
“你呢?”陈语嫣忽然反问,“听说你前两年也相看过几个姑娘?”
许高懿愣了一下,没想到陈语嫣会知道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嗯,相看过两个。都没成。”
“为什么?”陈语嫣似乎很感兴趣,侧过身来看着他。
“第一个嫌我家负担重,老娘身体不太好。第二个……”许高懿顿了顿,似乎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第二个咋了?”
“第二个姑娘人挺好,就是……她家要求我卖了拖拉机,凑钱去镇上开个小卖部。我没同意。”
许高懿说得平淡,但陈语嫣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坚持。
“这拖拉机是你的心头肉,是吧?”陈语嫣笑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欣赏。
“也算不上心头肉,就是个吃饭的家伙什。”许高懿拍了拍方向盘,“但我觉得,种地不丢人。把地种好了,一样能过日子。开小卖部……我不是那块料。”
他的话语朴实,却透着一股庄稼人的倔强和踏实。
陈语嫣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景象。
一片片收割后的麦田,裸露着大地本来的颜色,等待着下一轮的播种和生长。
就像生活,一茬又一茬,周而复始。
“时间过得真快。”陈语嫣忽然感慨道,“感觉高中毕业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许高懿也深有同感,“那会儿你还坐我旁边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语嫣的耳根微微泛红,轻声说:“你还记得啊。”
“记得。”许高懿老实地回答,“你那会儿学习好,没少帮我讲题。”
一段共同的记忆被唤醒,两人之间的生疏感似乎消融了不少。
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陈语嫣的话也多了起来,聊起一些高中同学的近况。
谁谁谁去了南方打工,谁谁谁结婚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许高懿大多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他的人际圈子主要就在村里,对于镇上和更远地方同学的消息,知道得并不多。
听着陈语嫣的讲述,他恍惚觉得,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而今天,因为一次意外的捎带,这两个世界短暂地交汇了。
“你看那边。”陈语嫣忽然指着远处的一片地说,“那是不是咱们以前学校组织劳动,种过红薯的地方?”
许高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长势旺盛的玉米地。
“好像是那儿。”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地势,“变化太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那会儿劳动,你可实诚了,一个人干的活顶我们两三个。”陈语嫣回忆起往事,眼睛弯弯的。
“我力气大嘛。”许高懿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止是力气大,是责任心强。”陈语嫣纠正道,语气很认真。
许高懿心里动了一下,没再接话。
他感觉到陈语嫣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移开。
拖拉机继续前行,离镇子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到远处镇口那排熟悉的砖瓦房和袅袅的炊烟。
陈语嫣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连衣裙,又从小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显得有些紧张起来。
许高懿知道,她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相亲做准备。
那个素未谋面的罗修杰,会在镇上的哪个茶馆或者饭店等着她呢?
他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悄悄地弥漫开来。
03
镇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低矮的房屋连成一片,最高的建筑就是镇中心那栋三层的供销社大楼。
路上行人和自行车多了起来,偶尔还能见到一两辆摩托车呼啸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许高懿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行人。
“你在哪儿下?”他问陈语嫣。
“把我放在供销社门口就行。”陈语嫣说,“约了在旁边的春风茶馆见面。”
许高懿嗯了一声,方向盘一打,朝着镇中心驶去。
越是靠近镇中心,陈语嫣似乎就越发沉默和不安。
她不停地用手捋着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神望向窗外,带着一种奔赴考场般的凝重。
许高懿把拖拉机停在供销社对面路边相对宽敞的地方。
熄了火,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声。
“到了。”许高懿说。
陈语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谢谢你啊,高懿。”她站在车下,仰头对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没事儿,顺路。”许高懿摆摆手,“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陈语嫣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手表:“那我先过去了。你卖粮顺利吗?大概什么时候回去?”
“顺利的话,估摸着得中午了。粮站老韩那个人,你知道的,总得挑点毛病压压价。”
许高懿实话实说,“你……相亲完了要是不急着回去,就在供销社这边逛逛,我卖完粮过来找你。”
他说完这话,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
陈语嫣却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答应:“好,那太好了。我估计……也用不了太久。到时候我就在供销社门口等你。”
“成。”许高懿点点头。
陈语嫣又朝他笑了笑,转身朝着春风茶馆的方向走去。
她那藕荷色的身影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许高懿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才收回目光,重新发动拖拉机,驶向粮站的方向。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少点什么。
粮站在镇子西头,是一个挺大的院子,里面有几排高大的粮仓。
许高懿到时,院子里已经排了几辆等着卖粮的拖拉机和小货车。
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他跟相熟的几个农户打了招呼,把车排在队伍后面,跳下车,走到前面去找负责人韩建辉。
韩建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跟一个卖粮的农户说着什么,眉头皱着,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看到许高懿,他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哟,高懿来了,今年麦子成色咋样?”
“韩叔,新麦子,刚打下来的,干崩崩的,您放心。”许高懿递过去一根烟。
韩建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走到许高懿的拖拉机旁,伸手从麻袋缝隙里抓了一把麦子。
他摊开手掌,仔细看着麦粒的颜色、饱满度,又捏起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成色是不错。”韩建辉点点头,但话锋一转,“就是这水分,我看还是有点高啊。”
许高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要开始讨价还价的拉锯战了。
“韩叔,这天气晴了好几天了,麦子晒得透透的,水分肯定达标。”
“达标不达标,不是你我说了算,得有仪器说话。”韩建辉打着官腔,“按这个水分,我得扣你点斤两。”
旁边几个等着卖粮的农户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老韩,高懿这麦子多好啊,你就别为难他了。”
“就是,比我们那几车强多了。”
韩建辉不为所动,拿着本子敲了敲手心:“规矩就是规矩。高懿,你看是按这个水分扣点秤,还是你再拉回去晒两天?”
许高懿知道韩建辉这是故意拿捏,想压点价,或者让他表示表示。
往年他也遇到过,通常塞包烟或者说几句好话也就过去了。
但今天,他心里还惦记着等在供销社门口的陈语嫣,不想多耽搁时间。
他压住心里的火气,脸上堆起笑:“韩叔,您看我这大老远拉来了,再拉回去多麻烦。您就高抬贵手,按一等粮收了呗?晚上我请您喝两盅。”
韩建辉眯着眼看了看许高懿,又看了看他那一车质量确实不错的麦子,沉吟了一下。
“行吧,看你小子实诚。就按一等粮收,不过斤两上我得仔细过过秤,不能含糊。”
“那是自然,多谢韩叔!”许高懿连忙道谢。
他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过磅、卸粮、结算过程。
许高懿和粮站的工人一起,把一袋袋麦子扛到磅秤上,再过到传送带,送进粮仓。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背心,麦秸和灰尘沾了满头满脸。
他时不时直起腰,擦擦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粮站大门外的方向。
隔着几条街,就是供销社,陈语嫣应该已经和那个罗修杰见上面了吧?
他们会聊些什么?那个干部子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会不会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文绉绉的?
陈语嫣会喜欢那样的人吗?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杂乱的想法赶出脑海,继续埋头干活。
中午快十一点的时候,粮食终于全部卸完,结算了钱。
许高懿数着那一叠带着汗渍的钞票,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是大半年的辛苦所得,是母亲的药费,是家里的开销,也是他未来的指望。
他把钱仔细揣进内兜,跟韩建辉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地开着空拖拉机离开了粮站。
他要赶紧去供销社接陈语嫣。
也不知道她相亲相得怎么样了。
拖拉机轻快地行驶在镇子的街道上,许高懿的心却莫名地有些沉重。
04
当许高懿开着空拖拉机回到供销社门口时,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藕荷色的身影。
陈语嫣没有在供销社里面逛,而是就站在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树荫下,低着头,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
她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和早上那个虽然紧张但还算明快的姑娘判若两人。
许高懿把车停在她面前,按了一下喇叭。
陈语嫣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眼神里却没什么光彩。
“这么快就卖完了?”她走过来,动作比早上略显迟缓。
“嗯,今天还算顺利。”许高懿跳下车,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试探着问,“你……那边结束了?”
“嗯,结束了。”陈语嫣简短地回答,拉开副驾驶的门,默默地坐了上去。
许高懿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他原本以为,不管成不成,相完亲总该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或者至少会聊几句见面的情况。
但陈语嫣的沉默,透着一股失望和疲惫。
他不好多问,重新发动车子,调头往村子的方向驶去。
中午的日头更毒了,明晃晃地照着大地,路面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烫。
拖拉机驶出镇子,重新回到空旷的田野间。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拖拉机单调的轰鸣声。
许高懿几次想开口问问情况,但看到陈语嫣一直侧头看着窗外,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这次相亲恐怕不太愉快。
是因为那个罗修杰没看上她?不太可能。陈语嫣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有人看不上?
那就是……陈语嫣没看上对方?
许高懿心里胡乱猜测着,有点替陈语嫣委屈,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他为这丝窃喜感到羞愧,赶紧收敛心神,专心开车。
车子颠簸了一下,陈语嫣的身体随着晃动,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被许高懿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不是……不太顺心?”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陈语嫣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复杂,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也没什么顺心不顺心的,就是……话不投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算了,不提了。”
许高懿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但他心里却更加好奇了。话不投机?那个罗修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沉默地行驶了一段路,陈语嫣忽然主动开口,语气带着点自嘲:
“高懿,你说人是不是挺奇怪的?有时候家里人觉得千好万好的条件,摆在你面前,你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许高懿琢磨着她这话里的意思,谨慎地回答:“缘分的事,说不清的。关键是得自己觉得合适。”
“是啊,自己觉得合适。”陈语嫣重复了一遍,目光有些飘忽,“可什么才是合适呢?门当户对?工作相当?还是……看得顺眼,说得上话?”
她像是在问许高懿,又像是在问自己。
许高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娶媳妇过日子,差不多就行,哪能考虑那么多风花雪月的东西。
但他能理解陈语嫣的困惑,因为她读过更多的书,见过更大的世面,对感情可能有更高的要求。
“可能……都得占一点吧。”他含糊地说。
陈语嫣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卖粮的钱,够给大娘抓药了吧?”
“够了,还能剩下点。”许高懿老实回答,“今年麦价还行。”
“那就好。”陈语嫣点点头,“大娘身体好些没?”
“老毛病了,时好时坏,得慢慢养着。”提到母亲的身体,许高懿的语气低沉了些。
“你也不容易。”陈语嫣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这句简单的“你也不容易”,让许高懿心里一暖。
很多时候,他扛着重担,早已习惯了不喊苦不喊累,也很少有人会对他说一句“不容易”。
“都这样,过日子嘛。”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天空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从东南方向涌来,遮住了灼热的太阳。
风吹得更急了些,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
“看样子要下雨了。”许高懿皱了皱眉,“得开快点了,这土路一下雨就成了烂泥潭。”
他加大了油门,拖拉机的轰鸣声更响,颠簸也越发剧烈。
陈语嫣抓紧了扶手,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脸上也露出一丝担忧。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下大了可怎么办?”
“没事,快了,再有小半个钟头就能到村口。”许高懿安慰她,心里却也着急。
他可不想被困在半路上,更何况还带着陈语嫣。
万一下大雨,这破拖拉机要是再出点毛病……
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得发动机声音忽然变得怪异起来,“突突”了几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彻底熄火了。
拖拉机靠着惯性又向前滑行了几米,终于一动不动地停在了路中间。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
许高懿的心猛地一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拧钥匙重新打火,发动机只是无力地哼唧了几声,根本无法启动。
连续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怎么回事?”陈语嫣紧张地问,脸色有些发白。
“可能是油路或者电路出问题了。”许高懿跳下车,掀开发动机盖板,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他仔细检查着,心里快速盘算着可能的原因。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小小的尘烟。
转眼间,雨点就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拖拉机身上,也打在许高懿的头上、脸上。
夏天的暴雨,来了。
05
暴雨说来就来,顷刻间就成了瓢泼之势。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
土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在路上肆意横流。
许高懿赶紧盖好发动机盖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飞快地钻回驾驶室。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紧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狭小的驾驶室里也未能幸免,雨水从车门缝隙和不够严实的顶棚边缘渗进来。
陈语嫣的衣服也湿了一些,她缩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幕,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许高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着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别怕,雨太大,现在没法修车。”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先在车里躲躲,等雨小点再说。”
他检查了一下车门,确认关严实了,又把座位上那块垫着的旧麻袋递给陈语嫣:“披着点,别淋透了着凉。”
陈语嫣接过带着机油味的麻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披在了肩上。
小小的驾驶室成了暴风雨中唯一的庇护所。
外面电闪雷鸣,雨点密集地敲打着铁皮顶棚,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车里空间本就狭窄,两个湿漉漉的人挤在一起,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和暧昧。
许高懿尽量往车门边靠了靠,给她留出多一点空间。
他的手臂偶尔会因为车子的晃动或是躲避漏雨的地方,不小心碰到陈语嫣。
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像触电一样,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
陈语嫣似乎也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雨水打湿的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有种脆弱的美。
“冷吗?”许高懿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有点。”陈语嫣老实地点点头。
夏天的暴雨带着凉意,湿衣服贴在身上,确实不好受。
许高懿身上也只有一件湿透的背心,没办法脱给她。
他四下看了看,忽然想起座位后面塞着一件他平时干活穿的旧外套。
他费力地转过身,从座位后面扯出那件灰扑扑的、同样带着汗味和机油味的外套。
“这个……有点脏,你将就着披上,总比湿着强。”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外套递过去。
陈语嫣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许高懿真诚而窘迫的脸,伸手接了过去,轻轻披在身上。
“谢谢。”她小声说,把外套往紧裹了裹。
外套很大,几乎把她大半个身子都包住了,上面残留着许高懿的体温和气息,一种混合着阳光、汗水和土地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外面的风雨声震耳欲聋。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许高懿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
“那个……罗修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不等于在揭陈语嫣的伤疤吗?
陈语嫣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但没有生气。
她抿了抿嘴,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穿着挺讲究的,白衬衫,皮鞋擦得很亮。”陈语嫣开始描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话呢,也挺能说的,一直在讲他爸在文教局怎么样,他们家认识多少领导,以后能怎么怎么样。”
许高懿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大致勾勒出一个夸夸其谈的干部子弟形象。
“他还说了很多外国电影、流行音乐什么的,问我喜不喜欢。”陈语嫣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我说我平時就看看课本,听听广播,他说我……生活太单调了,应该多接触点新潮的东西。”
许高懿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一个是试图展示自己见多识广的城镇青年,一个是扎根乡土的小学老师,话不投机是必然的。
“后来呢?”他忍不住追问。
“后来?”陈语嫣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就没什么话说了,基本都是他在说。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就借口学校还有事,先走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临走时,他还说下次请我去县里的舞厅跳舞。”
许高懿皱起了眉头。舞厅?在那个年代,尤其是他们这种小地方,正经人很少去那种场所。
这个罗修杰,听起来确实有点……轻浮。
他看着陈语嫣,看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厌倦和失望,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他也为陈语嫣感到难过。
被家里寄予厚望的相亲,却遇到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对象,她的心里肯定不好受。
“也许……是他没表现好。”许高懿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陈语嫣摇摇头,很肯定地说:“不是表现好不好的问题。是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转过头,目光透过朦胧的雨幕,望向窗外被雨水冲刷的田野,轻声说:
“高懿,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还不如找个像你这样的,踏实,靠谱,知道过日子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许高懿。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语嫣。
陈语嫣说完这句话,似乎也意识到有些失言,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慌忙避开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驾驶室里,只剩下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外面依旧狂暴的风雨声。
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
06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
反而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水,疯狂地抽打着这辆抛锚在荒野的拖拉机。
驾驶室里漏雨的地方越来越多,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许高懿和陈语嫣不得不尽量挤在相对干燥的一角,两人的身体几乎挨在一起。
陈语嫣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让许高懿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像我这样的”?陈语嫣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的感慨,还是……别有深意?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陈语嫣。
她紧紧裹着那件旧外套,头埋得很低,耳朵尖都是红的,显然也为刚才的失言感到懊恼和羞涩。
许高懿不敢追问,也不敢接话。
他怕是自己想多了,万一误会了,连老同学的情分都显得尴尬。
他只能装作没听清,或者没在意,把话题岔开。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望着窗外的雨幕,语气尽量保持正常,“车子一时也修不好,咱们得做长远打算了。”
陈语嫣听他语气如常,似乎松了口气,也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是啊,天都快黑了,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天色确实在暴雨中迅速暗沉下来,虽然才是下午,却已经有了傍晚的晦暗。
“得想办法求救。”许高懿想了想,“这条路虽然偏,但偶尔也会有车经过。等雨稍微小点,我下去看看,能不能拦到车捎个信回村里。”
“太危险了!”陈语立刻反对,“雨这么大,路又滑,你出去万一摔着了怎么办?而且这雷打得太吓人了。”
她语气里的关切让许高懿心里一暖。
“没事,我小心点……”他还想坚持。
“不行!”陈语嫣态度很坚决,“再等等,也许雨马上就小了。现在出去太冒险了。”
许高懿看着她焦急而认真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那……就再等等。”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经过刚才那一番对话,以及陈语嫣下意识的关心,之前的尴尬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共同的困境,无形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冷吗?”许高懿又问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陈语嫣的嘴唇有点发紫。
“还好。”陈语嫣裹紧了外套,但身体还是在微微发抖。
许高懿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冰凉。
“手这么凉,还说不冷。”他心里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暖和一下。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和亲密,陈语嫣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去。
许高懿的手很大,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像一个厚实可靠的保护壳,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一股暖流从指尖迅速传到全身,陈语嫣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许高懿也是心跳如鼓,他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
但握住她的手之后,一种奇异的勇气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不能让她在这里冻着、害怕。
“别怕,有我在。”他低声说,声音在风雨声中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
陈语嫣抬起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紧握着方向盘和她的手的粗糙大手,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这温暖的触碰融化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回握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在狂风暴雨包围的狭小空间里,彼此汲取着温暖和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更久,外面的雨势终于开始减弱。
轰隆隆的雷声渐渐远去,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天色也不再那么暗沉。
许高懿松了口气,轻轻放开了陈语嫣的手。
陈语嫣也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脸上红晕未退。
“雨小了,我下去看看车。”许高懿说着,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地上的积水没过脚踝,泥泞不堪。
他绕到车头,再次掀开发动机盖板,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检查。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了。
陈语嫣也下了车,撑起一把随身带的折叠小花伞,走到他身边,帮他遮着雨。
“能看出是哪儿坏了吗?”她关切地问。
许高懿检查了一番,眉头紧锁:“可能是点火线圈受潮了,或者油路进了水。工具都在车上,我试试看能不能弄干。”
他从驾驶座下面拖出一个旧工具箱,拿出扳手、螺丝刀等工具,又找出一块还算干燥的破布,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发动机舱里的部件。
陈语嫣帮不上什么忙,就静静地站在旁边替他打着伞,看着他在泥水里忙碌。
他的动作很熟练,神情专注,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这一刻,陈语嫣忽然觉得,这个在泥泞中专注修车的男人,比那个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皮鞋锃亮的罗修杰,要真实可靠得多。
她想起奶奶邓素珍常念叨的话:“找男人啊,不能光看表面,得看他的心实在不实在,肩膀硬朗不硬朗,能不能为你挡风遮雨。”
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满手油污的男人,不正是在为她挡风遮雨吗?
许高懿忙活了一阵,尝试再次打火。
发动机吭哧了几声,还是没能启动。
他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不行,估计是零件坏了,得换新的。今天恐怕是走不了了。”
天色越来越暗,雨虽然小了,但一直没有停的意思。
旷野里起了风,吹在湿衣服上,寒意刺骨。
许高懿看着同样浑身湿透、冷得嘴唇发紫的陈语嫣,心里充满了愧疚和着急。
“对不起,连累你了。”他低声说。
陈语嫣却摇了摇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别这么说,这事谁也不怪。而且……有你在,我没那么害怕了。”
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让许高懿的心猛地一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摩托车声音,还有灯光晃动。
“有车!”许高懿精神一振,“可能是村里人从镇上回来!”
他赶紧跑到路中间,用力挥舞着双臂。
陈语嫣也紧张地望着灯光传来的方向,心里燃起了希望。
07
来的果然是一辆摩托车,骑车的正是村里开小卖部的王老五。
他看到停在路中间狼狈不堪的许高懿和陈语嫣,很是惊讶,赶忙停下车。
“高懿!语嫣老师!你俩咋搁这儿呢?车坏了?”
“五叔!”许高懿像看到了救星,“车抛锚了,怎么也打不着火。能不能麻烦您回村捎个信,让我舅开他家的拖拉机来拖一下车?”
王老五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的两人,爽快地答应了:“成!没问题!我这就回去!这地方不能久待,眼看天就黑了。
你们先在车里等着,千万小心点!”
王老五骑着摩托车突突地走了,尾灯在蒙蒙雨雾中很快消失不见。
希望来了,但又需要等待。
许高懿和陈语嫣回到拖拉机上,至少这里还能挡点风。
折腾了这一阵,两人都又冷又累,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许高懿想起车上还有早上出门时母亲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和一小袋烙饼。
他赶紧翻找出来,幸好用油纸包着,还没被雨水浸透。
“吃点东西垫垫吧,不然该饿坏了。”他把鸡蛋和烙饼递给陈语嫣。
陈语嫣确实饿了,也没客气,接了过来。
两人就在昏暗的光线下,默默地吃着这简陋的晚餐。
鸡蛋有点凉了,烙饼也有些硬,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香甜。
“你也吃啊。”陈语嫣见许高懿只看着她吃,把另一个鸡蛋和一半烙饼塞给他。
“我还不饿……”许高懿想推辞。
“快吃吧,你也忙活半天了。”陈语嫣不由分说。
许高懿只好接过来,心里暖暖的。
简单的食物下肚,身上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雨基本停了,只有屋檐滴滴答答的水声。
夜幕开始降临,田野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狭小的驾驶室里,光线昏暗,两人挨得很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经过共渡难关,之前的生疏和尴尬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和相依为命的感觉。
陈语嫣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忽然轻声说:“高懿,谢谢你。”
许高懿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捎我,谢谢你在车坏了的时候没慌,谢谢你……刚才握着我的手。”陈语嫣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高懿的心跳又加快了。
他没想到陈语嫣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我……我没做什么。”他有些窘迫地说。
“你做了很多。”陈语嫣的语气很肯定,“比起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实在多了。”
她这话,显然又指向了白天的相亲。
许高懿沉默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一下午的问题:
“语嫣,今天相亲……那个罗修杰,他……到底咋样?”
问完之后,他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陈语嫣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许高懿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许高懿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炽热而复杂,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终于,陈语嫣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重重地敲在许高懿的心上:
“他哪都不如你。”
许高懿以为自己听错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陈语嫣。
陈语嫣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燃着一簇火苗。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决绝而又羞涩的颤抖,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高懿,他哪都不如你。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08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许高懿僵在原地,大脑完全停止了转动。
他只能感觉到陈语嫣近在咫尺的呼吸,温热地拂在他的颈侧,带着一丝雪花膏的淡淡香气。
还有她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紧张、期待,还有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这两句话,像两道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
怎么可能?陈语嫣怎么会……看上他?
他是谁?一个只有高中学历,整天跟土地拖拉机打交道的农民。
她是谁?是吃公家粮的小学老师,是校长家的千金。
他们之间的差距,以前是,现在依然是明摆着的。
她是不是被今天的相亲气糊涂了?或者是因为被困在这里,情绪激动之下说的糊涂话?
许高懿心乱如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陈语嫣眼中的光芒,因为他的沉默和迟疑,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脸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变得苍白。
她慢慢地缩回了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对不起……我……我可能是昏了头了……你就当……就当我没说过……”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看到她这副样子,许高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忽然意识到,陈语嫣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刚才那些话。
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意气用事。
她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热流,冲垮了所有的自卑和顾虑。
“语嫣……”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陈语嫣没有抬头,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许高懿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轻轻地、坚定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陈语嫣的身体猛地一颤。
“语嫣,”许高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说道,“我……我愿意。”
陈语嫣倏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许高懿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我愿意和你试试。”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陈语嫣。
她呆呆地看着许高懿,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仿佛终于消化了这句话,眼泪涌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你真的……不嫌弃我?我就是个种地的……”许高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笨拙地追问。
“嫌弃你什么?”陈语嫣又哭又笑,“嫌弃你踏实?嫌弃你肯干?嫌弃你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语气变得坚决:“许高懿,我陈语嫣不是那种只看表面的人。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实在,是你的担当!跟你是开拖拉机还是坐办公室没关系!”
这番话,像一道道阳光,彻底驱散了许高懿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
他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感动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她如此的青睐和勇气?
“语嫣……”他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如此动听。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不再是出于取暖或安慰,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我……我可能给不了你特别好的物质条件,但我保证,我会尽全力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他的承诺朴实无华,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分量。
陈语嫣破涕为笑,用力地点点头:“嗯!我相信你!”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所有的犹豫、试探、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昏暗的驾驶室里,弥漫着一种崭新而甜蜜的气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灯光和熟悉的“突突”声。
“好像是我舅来了!”许高懿精神一振。
陈语嫣赶紧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许高懿也赶紧整理了一下情绪,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两道光柱由远及近,果然是许高懿的舅舅开着拖拉机来了。
同来的还有王老五和村里另一个壮劳力。
“高懿!没事吧?”舅舅跳下车,关切地问道。
“没事,舅,就是车坏了,得拖回去。”许高懿赶紧下车。
大家七手八脚地拿出钢丝绳,把抛锚的拖拉机挂上他舅舅的车后面。
陈语嫣也下了车,站在许高懿身边。
舅舅看了看许高懿,又看了看眼睛红红但脸上带笑的陈语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没点破。
“行了,赶紧上车回去吧,家里人都等着急坏了!”
许高懿和陈语嫣坐上了舅舅拖拉机的驾驶室,抛锚的车被拖着,晃晃悠悠地开始往回村的路上走。
夜色深沉,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天上的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
许高懿和陈语嫣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在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下,许高懿悄悄地,再次握住了陈语嫣的手。
这一次,陈语嫣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两人的手心里都沁着汗,却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温暖。
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前方的路还很长,夜色还很深,但他们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盏温暖的灯。
09
拖拉机拖着拖拉机,慢吞吞地行驶在雨后泥泞的土路上。
车厢里,许高懿的舅舅专注地开着车,似乎对后排两个年轻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察觉了,但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高懿和陈语嫣的手在黑暗中小声地紧握着,彼此的体温通过紧贴的掌心传递。
他们都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夜景,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谁也没有说话。
许高懿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几个小时前,他还因为陈语嫣去相亲而心神不宁,因为车子抛锚、暴雨倾盆而焦急万分。
可现在,他不仅脱离了困境,还……还得到了陈语嫣的心?
这巨大的转折让他有些眩晕,仿佛踩在云端,那么不真实,却又那么幸福。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陈语嫣。
她侧脸的轮廓在窗外偶尔闪过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柔和而宁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浅笑。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手指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掌心,带着点羞涩的嗔怪。
许高懿赶紧收回目光,心脏却跳得像打鼓一样。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展望未来。
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会面临什么呢?
首先是两家的态度。陈语嫣的父母,尤其是她那个当校长的父亲,能同意吗?
还有村里的风言风语。一个老师嫁了个开拖拉机的,肯定会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得更加努力才行。多承包点地,也许可以琢磨着搞点副业,不能让语嫣跟着他吃苦……
想到现实的阻力,他刚刚升腾起的喜悦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似乎感觉到许高懿情绪的细微变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转过头,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许高懿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重要的是,他们彼此确定了心意。
车快到村口了,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灯火。
陈语嫣忽然小声说:“待会儿……先别跟我家里人说。”
许高懿理解地点点头。这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不能贸然公开。
“我知道。”他低声回应,“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说。”
陈语嫣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车子在村口停下,陈语嫣家就在村头不远。
“高懿,你跟我舅把车弄回去,我送语嫣老师到家门口。”舅舅开口说道,给了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
“诶,好,谢谢舅。”许高懿连忙答应。
陈语嫣下了车,许高懿也跟着跳了下去。
舅舅开着拖拉机,拖着那辆抛锚的车,继续往村里驶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只剩下许高懿和陈语嫣两个人。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四周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吠和昆虫的鸣叫。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经历了刚才车里的亲密告白和牵手,此刻单独相处,反而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我回去了。”陈语嫣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声音细若蚊蚋。
“嗯,早点休息,今天肯定累坏了。”许高懿看着她,心里满是不舍。
“你也是。”陈语嫣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路上小心点。”
“好。”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充满了甜蜜和胶着。
“那我……真走了?”陈语嫣说着,却挪不动脚步。
“语嫣。”许高懿忽然叫住她。
“嗯?”
许高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向前迈了一小步,张开双臂,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短暂,也很笨拙,却充满了郑重的意味。
陈语嫣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柔软下来,脸颊轻轻贴在他还有些潮湿的胸膛上,听到了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声。
“我会努力的。”许高懿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承诺。
“嗯。”陈语嫣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幸福的笑意。
拥抱只持续了几秒钟,许高懿便松开了她。
两人脸上都火烧火燎的,幸好夜色浓重,看不真切。
“快回去吧。”许高懿柔声说。
“嗯,明天见。”陈语嫣说完,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许高懿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才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也异常轻快,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夜空中,乌云彻底散去,露出了满天璀璨的星斗。
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10
许高懿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母亲还没睡,点着一盏煤油灯,坐在堂屋里等他,脸上写满了担忧。
看到他浑身泥污、但精神头却很好的样子,母亲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要去给他热饭。
“妈,别忙活了,我跟语嫣在车上吃了点东西,不饿。”许高懿拦住母亲,心里想着陈语嫣,语气不自觉地带着温柔。
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情绪的不同寻常,再看看他提到“语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慈爱地说:“快去洗洗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许高懿洗漱完毕,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重演。
从清晨载着粮食和心事出发,到村口遇见盛装的陈语嫣,一路上的微妙交谈,卖粮的周折,远远瞥见的张扬的罗修杰,归途的暴雨,拖拉机的抛锚,狭小驾驶室里的相依为命,风雨中的徒劳修理,王老五带来的希望,黑暗中的等待,还有……陈语嫣那石破天惊的告白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最后,是那个在村口星空下,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拥抱。
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尤其是陈语嫣说的那句话——“他哪都不如你”。
这句话,像蜜糖一样,甜透了他的心,也给了他无穷的勇气。
他不再是那个只敢把暗恋藏在心底的自卑少年了。
他现在是陈语嫣选择的,要“试试”的男人。
他必须配得上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勇气。
他开始认真地规划未来。家里的地要更精细地打理,也许可以跟村里商量,承包下河边那片闲置的滩涂地种点果树?
拖拉机老了,得攒钱换台新的,或者至少大修一次。
还要多打听打听,看看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他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许高懿就起床了。
他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先把院子里昨晚淋雨的农具归置好,又挑了水把家里的水缸灌满。
母亲看着他忙里忙外、嘴角带笑的样子,心里更加确定了。
吃早饭的时候,母亲终于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高懿,昨天……跟语嫣老师一路,没啥事吧?”
许高懿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脸微微发红,含糊地说:“没啥事,就是车坏了,耽误了功夫。”
母亲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说:“语嫣那丫头,是个好姑娘。”
许高懿嗯了一声,低头大口喝粥,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吃完早饭,他迫不及待地想去修理那辆抛锚的拖拉机。
刚走出院门,就看到陈语嫣从不远处走来。
她换了一身浅蓝色的便装,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清爽利落,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起来了?车怎么样了?”她自然地打着招呼,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正准备去修呢。”许高懿看着她,也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早?”
“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陈语嫣走到他面前,小声说,“顺便……看看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许高懿心里一荡,看了看四周无人,飞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
“我舅把车拖到村东头打谷场那边了,走吧,一起去看看。”
两人并肩朝着打谷场走去。
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雨后湿润的村庄小路上,空气清新怡人。
有早起的乡亲看到他们走在一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高懿和陈语嫣坦然地对视一笑,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到了打谷场,那辆老“东方红”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许高懿拿出工具,开始仔细检查故障。
陈语嫣就在旁边陪着,帮他递个工具,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忙碌。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相依的影子。
许高懿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果然是点火线圈烧了。
他拆下旧的,对陈语嫣说:“得去镇上的农机站买个新的换上才行。”
“我跟你一起去吧。”陈语嫣立刻说,“正好我今天没课。”
许高懿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好。”
他们借了邻居家一辆自行车,许高懿骑着,陈语嫣坐在后座上,用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自行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微风拂面,路边的野花沾着露水,生机勃勃。
许高懿奋力蹬着脚踏板,感觉载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未来的希望和幸福。
陈语嫣看着前方许高懿宽阔的脊背,感受着清风拂过脸颊,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想起昨天奶奶邓素珍听说相亲结果后的反应。
奶奶没有像父母那样失望和絮叨,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若有所思地说:“缘分天注定,强求不来。
那个罗干部家的孩子,听着是热闹,未必是过日子的人。
倒是高懿那孩子,踏实,心善,靠得住。”
当时她没敢接话,现在却觉得,奶奶的眼睛真是毒辣。
到了镇上的农机站,买了新的点火线圈,又顺便买了点别的常用零件。
回去的路上,许高懿骑着车,忽然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
“语嫣,等我攒够了钱,我想换台新拖拉机。”
陈语嫣在他身后,轻轻地说:“好。”
“我还想……把河边那片滩涂地承包下来,种上梨树。听说现在新品种的梨,价钱很好。”
“嗯,挺好的想法。”
“就是……刚开始可能会比较辛苦。”
“我不怕辛苦。”陈语嫣的声音很坚定,“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许高懿的心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前路可能还会有坎坷,有阻力,但只要他们心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回到村里,许高懿很快换好了零件。
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突突突——”发动机发出了熟悉而有力的轰鸣声,一次启动成功!
“修好了!”许高懿兴奋地跳下车。
陈语嫣也开心地笑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光彩。
许高懿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在阳光下,在拖拉机重新响起的有力轰鸣声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
生活就像这修好的拖拉机,虽然老旧,却依然能承载着重负和希望,朝着前方,稳稳地驶去。
而他的副驾驶座上,终于有了那个他想携手一生的人。
车轮滚滚,驶向雨后初晴、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